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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Native 系列 · 智能体系统的控制

调速器

作者Paul Jialiang Wu · futuremake.io · 2026-08-24 · 第 3 集 / 共 4 集

Cover: white ground, black left rail. Title The Governor, with 'Watt shipped feedback in 1788. Maxwell asked the harder question in 1868. We stopped asking it.' A four-point timeline runs across: 1788 Watt: the governor, 1868 Maxwell: stability, 1877 Routh: a criterion — all three as filled black dots — and 2026
三个实心点,一个空心点。那个空心点,就是我们。

1 分钟速览——你会收获什么

这是本季的核心。反馈已经 238 年了;稳定性分析 已有 158 年;可判定的判据是 149 年前的成果。开创性论文曾被冷落八十年,这对任何想给新学科命名的人都是警示。真正值得带走的,是一种诊断思路:像 C, A, C, A 这样的评分序列,并不是评估器坏了,而是振荡——修正幅度对延迟来说太大——三种标准补救法(减小增益、加阻尼、缩短死区时间)几乎没有哪个智能体框架能让你调。你会带走两个今晚就能自己测的数字,还有一个坦诚的悬而未决:目前还没人给 LLM 循环写出稳定性判据。

冷开场

1788 年。一台蒸汽机,两个铁球在杠杆上飞快旋转。发动机越快,离心力就把铁球甩得越远,连杆顺势关小蒸汽阀,发动机随即降速。速度慢下来,铁球下垂,阀门又打开,转速重新爬升。

没人用一句话告诉它“目标转速是多少”。调节 本身 就是机制。大家通常把功劳归给 Watt,但其实他并不是发明人——Thomas Mead 早在 1787 的英国专利第 1628 号里,就已经把提升张紧器和离心摆结合到了一起,而 Watt 自己从未为调速器申请过专利。这反而说明问题更深远:这个结构的历史,比那著名的年份还要久远。

八十年后,一位物理学家重新审视了这台装置,提出了一个此前没人问过、而你的智能体系统到今天也还无法表达的问题。

十九世纪的关键追问

[DEF] James Clerk Maxwell 的 On Governors(Maxwell, 1868,发表于《皇家学会会刊》)被公认为控制理论领域的第一篇重要论文。它的贡献不是“用反馈”——Watt 早在 1788 年就做到了。Maxwell 真正的突破,是把调速器建模为微分方程,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在什么条件下,修正会收敛,而不是振荡或失控.

这就是稳定性,这是和“能不能用”完全不同的另一类问题。

[EVIDENCE] 这里的重点其实是论文的反响,这点我在本季初稿里写错了。那个“被忽视了八十年,直到 Wiener 在 1948 年拯救它”的顺口故事,其实并不成立,下面这段就能推翻它:Routh 在 1874,也就是六年后,就发表了关于 Maxwell 问题的首批成果,并凭此获得了 1877 年 Adams 奖,这个奖题正是 Maxwell 提出、并由 Maxwell 本人担任评委。Vyshnegradskii 在 1876 年也独立做了类似工作。真正有意思的是事实其实更窄也更耐人寻味:这篇论文在 工程师圈子里 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而数学界几乎立刻接纳了它,Wiener(1948)只是把 Maxwell 正式封为经典(中译:canonised) Maxwell,而不是重新发现他(Bennett, 1996)。

[DERIVATION] 真正值得借鉴的是后面的进展。Routh(1877 年)和独立的 Hurwitz(1895 年)把 Maxwell 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可判定准则:只需看系统特征方程的系数,就能判断所有根是否都在稳定半平面——根本不用真的去解方程。Nyquist(1932 年)则提出了图形化判据,也就是今天调参工具里常见的增益裕度和相位裕度。

到 1932 年,这套闭环体系已经有了完整链条:机制(1788)、理论(1868)、判据(1877/1895)、工程裕度(1932)。

[EVIDENCE] 实用派彻底赢麻了——但具体范围要说清楚,因为常见的“90–97% 工业控制回路”其实比原始数据说得宽。PID 控制(Minorsky, 1922;Ziegler & Nichols, 1942 调参)几乎统治了连续过程工业的调节回路。Desborough & Miller(2002)调研了18 家炼油、化工和造纸厂共 11,600 个控制器,发现各站点的中位数有 97% 都用 PID 反馈——注意是按站点中位数,不是所有回路加总。Bialkowski 对造纸厂的审计也发现,通常 2,000 多回路的工厂里,PI 控制约占 97%。这些调研没覆盖离散制造、运动/伺服、机器人或 PLC 联锁逻辑,数据也都是 1989–2002 年的。Åström 和 Hägglund 在《Advanced PID Control》(第 1 章)里直接写道:“The PID controller is by far the most common form of feedback.”(中译:PID 控制器无疑是最常见的反馈形式。)

一对一技术对照表

调速器控制理论智能体循环我们会测吗?
目标转速设定值目标 / 目标评分是
球的位置被测变量评估者的判定是
阀门执行器精修器 / 编辑操作是
阀门每单位误差的动作幅度增益每单位批评对应的编辑幅度否
阀门动作到速度变化的延迟死区时间一次编辑到收到判定之间的轮数否
能否收敛 / 持续摆动 / 直接失控稳定性……我们只会说“收敛”否
始终无法收敛的抖动振荡 / 极限环“它一直在反复改同一个文件”经验之谈
始终无法消除的稳态误差偏差“它总是差临门一脚”作为停止规则

看最右侧那列。八行里有三行直接写着否——增益、死区时间、稳定性——还有两行只写了“经验之谈”或“作为停止规则”。1932 年的工程师把这五项都当作日常测量。

Matrix titled "Which layer can name which property?" with four columns — A SPEC, A BODY, FEEDBACK, STABILITY — and five rows. PROMPT has a dot under A SPEC only. HARNESS has A SPEC and A BODY. LOOP has A SPEC, A BODY and FEEDBACK. "LOOP, 1877 edition" (Watt 1788, Maxwell 1868, Routh 1877, PID 1922) is the only row with a dot under STABILITY. GRAPH (nodes, edges, shared state, PERT 1958) has A SPEC and A BODY. A footer reads: We imported the diagrams and left the mathematics. Only the 1877 row can say whether the correction settles, hunts, or runs away.
四列五行,只有稳定性那格下有点——而且那点属于 1877 年,不属于我们。

主张分门别类

[工程设计]“它收敛了吗?”——这是每个智能体框架都在问的问题,包括我自己的——但其实这个问题更弱,比“它稳定吗?”低一档。收敛只是一次运行的结果;稳定性是系统的属性,能预言所有运行。你可能看到一个不稳定的回路前二十次都收敛,第二十一轮就翻车。

[证据]回路的第三个幸存者,展示了什么叫有审计的回路。Shewhart 循环(1939),被 Deming 推广,不只是活着:ISO 9001:2015 在 0.3.2 条明文写了 Plan-Do-Check-Act,图 2 里把第 6 条归为 Plan,7–8 条归为 Do,9 条归为 Check,10 条归为 Act,第 4 条是外部上下文,第 5 条(领导力)作为中心,贯穿四阶段。标准本身的措辞很有弹性——图上只是说条款“可以这样分组”——但这个结构是真正活着的国际标准,目录本身就是回路,还有外部审计员专门查你 Check 阶段到底做没做。没有任何智能体化回路有类似的机制。

[工程设计]说到这里,就轮到怀疑派登场了——他们其实比外界给的分数还要靠谱。循环工程:新瓶装旧酒,还是确有新意?(Movva, Hasib & Reganti,2026年8月19日)专文讨论了这个问题,但没有直接下结论。文中写道:Skeptics ask(中译:怀疑者会问),循环工程是不是只是传统软件自动化换了个新名头”,还指出“传统软件系统其实早就用 cron 任务、钩子、工作流引擎和 DAG 来自动化重复性工作了”,并补充:At a workflow level(中译:在工作流层面),它和 ReAct agent 的体验非常接近。”文章最后没有盖棺定论,而是留了余地:即使这种模式继续下去,there is a good chance(中译:很有可能),大部分内容最终也会被工具链悄悄吸收掉。”本季里对这个问题的old(中译:老)判断是mine(中译:我自己的),不是他们的。

换个更强力的说法,比双方通常的表述都更到位:这个结构确实很老——238 年历史。真正的新变化在于,the plant is now stochastic and the actuator argues back(中译:现在被控对象有了随机性,执行器还会“顶嘴”)。蒸汽阀门可不会和你抬杠。这种差异确实存在,也让稳定性问题变得harder(中译:更棘手),而不是变得无关紧要——这也正是只画图不分析,最糟糕的两头落空。

[OPEN]截至目前,我还没见过有人给 LLM 控制回路提出过稳定性判据。如果真要做个 Routh–Hurwitz 判据给 agent loop 用,究竟该量哪些指标?比如每单位评论家分歧的编辑幅度、判决的方差、死区时延轮数?这是本季最核心的开放难题,我也没有答案。

下注时刻

请在往下看之前先做个判断。

某个 agent loop 目标分数为 A,12 轮成绩如下:F, C, A, C, A, C, A, C, ...——它反复达标又反复掉队。

你觉得这属于哪种情况?你觉得这是 (a) 评估器有问题,(b) 精修器有问题,还是 (c) 循环本身没坏,只是增益太高?

控制工程师一看就明白C, A, C, A:这不是哪个零件坏了,而是振荡——修正动作对延迟来说太大了,每次都改过头,下一轮又反向改过头。常规的解决办法有三:减小增益(每次少改点)、加点阻尼、缩短死区时间(早点评判)。但几乎没有哪个 agent 框架把这三项做成可调旋钮。我自己的只开放了迭代上限和平台检测,说白了就是硬扛振荡,而不是去诊断它。

故障小黑屋

来,故意把它搞坏:先把延迟砍到几乎没有,再反过来拖得特别久。

拿一个本来运转良好的循环,先试试每次微小修改后立刻评判(死区时间接近零),你会发现成本飙升但质量几乎没变。再试试每五次修改才评判一次(死区时间=5),你会看到它开始过冲:等评判结果出来时,已经有四个新修改叠在被评判的那个上,这时循环其实是在修正一个早就不存在的状态。

结论:你刚刚亲手造出了经典死区权衡的两个极端,而且这俩都不是哪个零件坏了。这种失控方式,在智能体圈子里根本没名字,但在别的领域已经有一百年文献了。

动手实验——15分钟

在真实 agent 循环上测一把循环增益。

  1. 给某个 refine 循环装上仪表。每轮记录:评估器修改前的分数,实际应用的 diff 大小(变动的行数),以及修改后的分数。
  2. 画一张 Δscore 和 diff 大小的散点图。你其实是在估算增益——单位输入努力带来的输出变化。
  3. 再看看你的死区时间:从一次观察到它对应的评判结果之间,中间落下了多少次修改?大多数 agent 循环里,老实说答案是 1;但在集群或异步场景下会更高,而且通常没人测。
  4. 按 diff 大小分桶,比较最大和最小桶里的振荡率(分数先降后升再降的比例)。

如果大幅修改比小幅修改更容易振荡,那你就真的在 LLM 系统上测出了循环增益——据我所知,这还不是业界常规操作。把图晒出来,这本身就是贡献。

现实任务

给你实际跑的循环加一个数字:死区时间,也就是从一次编辑到它被判定之间经历的迭代数。然后请诚实记录一下,当你的系统开始振荡时,它实际会怎么做。如果答案是“跑到迭代上限就停”,那你其实拥有的是一种苟活机制,而不是控制系统——这一点值得搞清楚,我自己的引擎也正是如此。它的停止条件和平台保护机制详见An AI Reviewed My Repo and Told Me to Make It Worse.

研究任务

本季的核心开放问题,具体化成一个智能体可以直接动手攻克的目标:为一个 LLM refine loop 找出最小且有用的稳定性判据。 备选指标包括:单位评论家分歧下的平均编辑幅度(增益)、对未变工件的判决方差(传感器噪声,可用 re-judge probe 直接测)、以及以迭代计的死区时间。待验证的假设是:只要增益 × 死区时间超过某个阈值,循环的振荡率就会明显升高。哪怕只是粗糙的经验阈值,也比现在业内一片空白要强。[OPEN]

出关小测

  1. Maxwell 在 1868 年为 Watt 1788 年的调速器带来了什么新东西?(稳定性分析,而不是单纯的反馈)
  2. 振荡的三种经典对策是什么?(降低增益、增加阻尼、缩短死区时间)
  3. 为什么“它收敛了”不能证明系统稳定?
  4. ISO 9001:2015 拥有而所有 agent loop 都没有的是什么?(对 Check 阶段的外部审计员)

悬念时刻

你现在手里有了一个调速器,至少能指出它到底哪儿出问题了。

这时有人让你再加一个规划器、一个执行器、一个测试 agent、一个安全审查员和一个合并闸门——它们要并行跑、共享状态、互相交接,评审不过还能回炉修复。你下意识就会想画一张图。

很快你会发现,图层的前人积累其实是本季里最年轻的,比循环的数学还晚了整整九十年——而且大家画的那个形状,偏偏表达不了你最需要它表达的那件事。

→ 第4集 —— 临界路径

下集预告

第3集,智能工程冒险,第6季 —— 调速器引擎。本系列所有论断都按类别打标签——定义、推导、证据、工程选择、开放问题——比喻可以用来引出观点,但永远不能当作证据。全季认真对待四标签图,逐条查证原始文献,结果发现并不成立:Anthropic 的定义把 harness 视为循环本身,而不是其上的一层。每条论断都明示类别,唯一真正开放的问题也明确标为 open —— 目前还没人发表过 LLM 控制回路的稳定性判据。本文无任何雇主或客户内容。—— Paul Jialiang Wu · futuremake.io

参考文献

  1. Maxwell, J.C. (1868), On Governors,载于《英国皇家学会会刊》,第十六卷第100期。被公认为控制理论的第一篇重要论文;约80年后才被 Wiener(1948)重新关注。
  2. Kang, C.-G. (2016), Origin of Stability Analysis: "On Governors" by J.C. Maxwell [历史视角],IEEE Control Systems Magazine 36(5), 第77–88页,doi:10.1109/MCS.2016.2584358。摘要称该论文“被长期忽视”;但并未明确提及约80年,这一集也不再引用该说法。
  3. Bennett, S. (1996), 自动控制简史,IEEE Control Systems Magazine —— 记录了 Routh 接手 Maxwell 问题并于1874年发表首批成果。
  4. Desborough, L. & Miller, R. (2002), 提升工业控制性能监测的客户价值——霍尼韦尔的经验,CPC-6, AIChE Symposium Series 326, 第98卷,第172–192页 —— 11,600台控制器调研与97%站点中位数。
  5. Routh(1877);Hurwitz(1895)——稳定性判据。Nyquist(1932)——增益裕度与相位裕度的图形判据。
  6. Minorsky(1922);Ziegler & Nichols(1942)——PID 及其调参规则。Åström & Hägglund,Advanced PID Control(ISA),第 1 章——“The PID controller is by far the most common form of feedback.”(中译:PID 控制器无疑是最常见的反馈形式。)本篇早期草稿曾把这句话译作“by far the most widely used form of feedback control”,并加了引号,但这个说法其实并未出现在 Åström & Hägglund 的任何著作里——那是我自己的意译加了引号。现已在此公开更正,而不是悄悄删掉。
  7. Shewhart(1939),Deming 推广的循环;ISO 9001:2015,第 0.3.2 条及图 2——PDCA 被明文写入,将第 6 / 7–8 / 9 / 10 条分别归入 Plan / Do / Check / Act,第四条作为上下文,第五条作为核心枢纽。
  8. Wiener, N.(1948),Cybernetics——Maxwell 的“救场”,也是一个警示:这个领域的名字最终没能作为制度存续下来,尽管内容本身留了下来。
  9. Movva, P., Hasib, A. & Reganti, A.N.(2026 年 8 月 19 日),Loop Engineering: New Idea or Old Automation?,The Nuanced Perspective。上文已原文引用;结论:老路子。https://thenuancedperspective.substack.com/p/loop-engineering-new-idea-or-old
  10. LangChain,The Art of Loop Engineering;Osmani, A.,Loop Engineering——从一线实践者视角讨论单智能体 harness 之上的循环结构。